疼痛就像地心引力,没有痛觉的人生是一场悲剧

没有痛觉的人生是悲剧

我刚当上疼痛专科医师后不久,遇到一个完全没有痛觉的罕见病例。患有先天痛觉不敏感症(congenital insensitivity to pain, CIP)的病人身体所有功能都正常,只是他们感受不到疼痛,但这种失能会对他们的生命造成重大的影响。以下是《骨科期刊》(Journal of Orthopedic Surgery)中的一个案例:

这个孩子罹患的是CIP,这种遗传性疾病的发生率大约是两万五千分之一。罹病的孩童通常都活不久,因为没有痛觉,他们几乎无力避免意外带来的伤害。没有利用疼痛作为保护性反射的能力,他们无法确实地避开环境中的有害事物。简言之,他们没有适应环境的能力。CIP孩子的家长没法指望孩子用啼哭来指出有些事不对劲,他们也就难以对孩子受伤或生病提供协助。

当我更了解CIP以及其他影响我们疼痛敏感度的状况后,我开始明了,疼痛提供了一种重要的生存优势。当我们受陷于疼痛时,我们很难看出它的光明面,但我的经验让我知道,疼痛其实是我们的最佳盟友。

我多次用地心引力为喻,帮助人们正确看待疼痛。就像疼痛一样,地心引力也是生活的一部分,它无处不在。如同疼痛,地心引力会塑造、挑战、引导你的人生。

虽然我们不太会常常想到地球的重力,但它影响着地球上的一切。例如,它和学习骑脚踏车的孩子唱反调,孩子必须努力保持平衡,否则就可能跌破膝盖。想像地心引力减弱了,世界会变得怎幺样,其实还满有趣的: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灌篮、优雅地飘浮在空中。事实上,没有重力的世界极其危险。太空人的躯体没能被重力长期拉住,就算他们固定接受严格的体能训练,他们的肌肉和骨头会萎缩。事实上,生活在几乎没有重力的太空中几个月,骨头会变得脆弱而且骨质疏鬆。

就像地心引力一样,疼痛也会对我们有所助益。虽然我们必须承受的疼痛实在让人不舒服,但若是没有痛觉,将带来更大的危险。

派屈克.沃尔 (Patrick Wall))是疼痛领域的先锋,他曾这样评论过CIP:

在一次会面中,一位就读麦吉尔大学(McGill University)、患有CIP的加拿大学生告诉沃尔,被人用力捏的感觉不过就像被「用力压了一下」。沃尔继续提到:

这位加拿大学生二十二岁时因为骨髓炎而辞世,这种骨头感染的疾病就是之前《骨科期刊》文章中的婴儿罹患的疾病。为什幺?如同我先前提过的那些持续出现在生活中的轻微不适感,我们是如何在慢跑时调节步伐,让身体那些较平常承受更多压力的部位有缓冲的时间得以恢复?

当这位学生受到小伤,这种自动复原的阶段不会出现。她的关节和韧带从无机会完全从压力中复原。结果,它们一直处于虚弱的状态中,无法为未来无关紧要的伤口做好準备。

有悖常理地,对CIP患者,像是骨折等严重的伤害反而没有严重的后果。当某肢干严重受损时,只要上石膏、保持不动,直到治疗结束即可。另一方面,重複的小伤口才会摧毁这些CIP患者的关节,尤其是脚踝、膝盖和手腕。关节中坏死的和受损的组织会成为细菌滋养的温床,它们一路销蚀,穿过骨头,直入骨髓。这种骨髓炎的入侵无孔不入,治疗极其不易,因为抗生素药物很难穿透进身体深处。

CIP的状况让我想到麻醉师的工作。在麻醉的情况下,我必须小心照顾病人。如果病人的身体移动到错误的姿势,就可能损害到神经。即便我们在家中睡觉,我们的身体感觉到疼痛时,必须调整到舒适的姿势。在麻醉的情况下,病人失去痛觉,就得靠麻醉师来守护病人。没有疼痛的人生让你同样需要这种长期的关注。

疼痛就像地心引力,没有痛觉的人生是一场悲剧 Photo Credit: Irina Patrascu@Flickr CC BY 2.0

华盛顿特区儿童医院的小儿牙医戈尔娜.贾赫米尔(Golnar Jahanmir)有许多CIP的病人。在某些案例中,她和她的同事必须拔掉病人的牙齿,因为孩子会一直咬自己,造成口腔内皮肤溃烂。疼痛对某些CIP孩童而言是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,因为这种感觉很刺激,会导致他们在生理上自我伤害。这让我想到我小时候看过牙医后,也会觉得嘴唇麻麻的,会一直想咬嘴唇。还好我很幸运,那种麻麻的感觉不会维持太久。

CIP只是痛觉丧失的管道之一。糖尿病是一种无法正确调节血糖的慢性病,因为血糖长期处于过高或过低的极端,因而损害了神经。这种神经受损称为神经病变,病人会失去脚部和脚踝的知觉。和CIP一样,糖尿病型神经病变会让脚部因为走路或跑步等长期的、持续的压力而变得脆弱。因为病人无法察觉受伤,溃疡早晚会出现。因为糖尿病造成的血流量减少,佐以额外的、不间断的压力施加在溃疡上,就会导致发炎现象。等到这些发炎被察觉时,通常已经磨蚀进脚骨,甚至出现骨髓炎。结果或是得截肢,或是得摘除身体其他受到感染的部分。

汉生病(leprosy,俗称痲疯病)是另一种会威胁到我们保护性疼痛反应的疾病。回顾人类历史,我们多认为汉生病这种四处散布以至于多次在《圣经》中提到的疾病,会造成身体严重腐烂、脱落。但就像英国医师保罗.班德最早发现的,汉生病真正的影响,是损害病人传导痛觉的神经。

在印度治疗大量的汉生病人后,班德注意到患此疾病的人会持续地伤害自己而不自觉,结果造成皮肤溃烂和外伤。在汉生病院的某次经验,让他对这种疾病大开眼界。他后来在其着作《疼痛的礼物》中写道:

班德简直吓坏了,他急忙跑过去检查那位老人家的双手。老人家已经没有手指头了,只有满是水泡和伤疤的断掌,幸运地是,他对疼痛似乎毫无感觉。这个经验让班德转移工作重点,他开始教导汉生病人自我监控和持续警觉。没有疼痛可以警告他们身体的伤害,他们就得倚赖自己的眼睛。一旦他的努力奏效,汉生病「腐烂」效果就消失了。班德在汉生病上习得的经验,让他把疼痛称为「上帝给人类最好的礼物」。

疼痛是一种保护装置

在医学上,如果我们未能解译疼痛背后的原因,就直接处理疼痛问题,将会犯下大错。这就好像你觉得火警警报声太吵了,所以切断一栋着火大楼的电力。你该做的事是灭火。如果你的身体在受伤后自行治疗,就不需要医疗介入,但如果疼痛持续,就得解决引发疼痛真正的原因,让身体重新获得平衡。一旦专注在问题上,疼痛就发挥了它的作用——让疼痛者找出受伤的地方,并加以处置。

皮肤被轻轻划破一刀,你很快就会复原,而且通常不会留下伤疤。也许你从这次受伤的经验中可以学到一课,例如别碰尖锐的东西。然而,重伤通常会留下伤疤,一个明显的创伤纪念品,以及疼痛的记忆,这些都会提醒你不要重蹈覆辙。疼痛教你之后要调整自己的行动和行为,好避开类似的创伤。

「但我受伤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,为什幺还是这幺痛呢?」

病人经常询问我,为什幺受伤后疼痛会那幺强烈、持久。在缓慢的治疗过程中,有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,他们的活动都受到限制,这让他们垂头丧气。我提醒他们,持续的疼痛是要确保他们小心照顾身体的受伤部位,让它可以完全复原。

见到某些满身伤疤的人,我们推论他们生命中一定承受了极大的苦痛,这让他们比其他人更有智慧和经验。伤痕常被作为生理或心理创伤的譬喻。可以让我们从中学习的疼痛,就是适应性疼痛——它帮助我们自我调适,以符应这个世界的要求。

与其将疼痛视为一个独立的创伤事件,不妨採用另一种观点。假设你打算开始打网球,开始认真练习一种新运动,这可不是件轻鬆的事。除了一般性的肌肉痠痛外,你在调整球拍的拍弦和握柄时,你的手也会痛。挥动球拍时,握着拍柄的地方会产生摩擦,长时间下来,你的手指会有裂伤,这些部位承受的摩擦力,大过正常範围。最后,这些部位会形成保护性的茧皮。因此,在适应的过程中,受伤、疼痛和复原会带来进一步的保护措施。

疼痛帮助我们增加对环境的意识。达尔文应该会认为,患有CIP的孩童在生存上有极大的劣势。他们不得不反覆地伤害自己,导致组织受伤,而且他们通常都不长寿。

如同我想要关闭疼痛,好终结病人的苦难一样,慢性疼痛的病人一如既往需要疼痛知觉能力。我有太多病人因为发现了严重的疾病或伤口,因而感谢疼痛的存在,不论是牙齿发炎引发的颔部疼痛、阑尾炎引发的腹部疼痛,或是肾结石造成的腰窝痛。虽然他们曾经长期渴求能够关闭这个警报系统,但在这些状况被发现、而且妥善处置后,对于自己拥有知觉疼痛的能力,他们都心怀感激。

相关书摘 ▶如果没有疼痛,我们无从欣赏身体的限制,并支持想要挑战极限的人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为什幺痛?:哈佛疼痛专科医师与你一起面对这场孤独的战役》,宝瓶文化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阿尼什・辛格拉(ANEESH SINGLA, MD)
译者:杨语芸

痛,是身体里住着一头癫狂的野兽?
你是驯服牠?抑或受制于牠?

你还在疼痛的绝望黑洞里拚搏,还在无止境地质问?
你是不是希望有人告诉你所有疼痛的答案?希望有人告诉你这世界不会有白白的痛?
了解疼痛、驯服疼痛,就从这本书开始。

「疼痛真正的意义和目的是什幺?」

我们都曾经做过这样的诘问。这也是阿尼什・辛格拉作为一位疼痛专科医生最常被追问的问题。因此,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与疼痛对话,并从一位专业的疼痛医师角度出发,书写疼痛(生理与心理的疼痛)。他在书中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「管理疼痛」、「处置疼痛」、「翻转疼痛」,并且提供了个人对于疼痛的哲学性思考,让我们细察自己的疼痛经验,知道如何从心应对疼痛,并在其中取得平衡。

疼痛就像地心引力,没有痛觉的人生是一场悲剧 Photo Credit: 宝瓶文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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